中国,我为你哭泣──写于包围着我的圣诞欢乐气氛中

直言


  我现在住在美国,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圣诞将近,公司的人们一天比一天兴奋,欢乐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我面对着我的同事们,脸上挂着微笑,却没有人知道,我,一个来自中国的普通人的心底的悲哀。

  廖亦武先生的文章《蒲勇危在旦夕》中有这样一段,廖亦武与蒲勇八九六四以后因言论被治罪,在监狱中相识,那时,几个难友在放风时,蒲勇常常横插进来,问:“嘿,去哪?”廖解嘲地说:“想去哪去哪”。蒲勇说:“上山打游击吧”,有难友说:“就这几个文弱书生,打什么游击?”蒲勇就说:“那咱们上美国读书吧。”大家赞成,都说,“好,咱们闭上眼睛就走到了。”狱警奇怪地望着这些身陷囫囵,却欢笑着的人们。廖亦武在文中说:“幸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当时的难友中,蒲勇濒临死亡,有的人被再次抓进去,判了七年。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对幸福有过众多的解释,认定在监狱中能够笑出来是幸福,在我是第一次领悟。我被他们──我心中的勇士们折服。在蒲勇最后的日子里,廖亦武在他的文章中痛苦地写道:“去吧,我的好兄弟,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哪都比在中国活着强……” 我无法再读下去,掩卷流泪。 第二天,在午饭时间,我吃不下饭,脑子里一直转着“蒲勇”这个名字,想写点什么,看着我周围惬意地享受着午餐的同事们,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心里呼喊着:上帝呀,你为什么不救救这些好人啊!”

  读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跑进洗手间里痛哭了一场。

  十一月八日,我打电话给蒲勇的弟弟(我不敢打给他的父母,害怕太刺激老人),得知蒲勇在十一月二日去世了。他真的走了,抛下他的父母,弟妹;抛下他的朋友,学业;抛下他的他太爱的祖国(如果他不是真心地爱着他的祖国,真心地希望生活在那一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有快乐的新生活,他的结果决不会是这样),他走了。在我的生命里,永远地嵌刻进了这个名字──蒲勇,尽管我不认识他,更没见过他,但是他活在我的心里,永远。

  泪水还没擦干,又有了新的悲哀发生在中国的土地上。刘荻──一位年近二十二岁的大学四年级女学生因在网上发表自己的见解,被逮捕了。我读过她的文章,从她的文章中,我读不出什么“破坏国家安全”,我读出的是一颗向往自由,热爱生命的鲜活的心。我想,在她这个年龄,如果生活在美国,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在网上写什么就写什么,没有哪个机构胆敢因着她写了什么去抓她。如果生活在美国,她不会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电脑说话,她会无忧无虑地走在阳光下,唱着她自己的欢乐的歌。她这样的年华属於欢乐,不属於深沉,更不属於监狱!我知道她
爱中国,不然,她可以在那片土地上醉生梦死,对酒当歌,不必去在意那片土地的命运,她的结果也决不会是这样。

  中国,这一年,我有那么多的泪为你流。芳林小学爆炸案,南京中毒案,四川遂宁市小学房塌,……想着那些辛劳一生的父母抱着他们奄奄一息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的情景,我哭着对我的孩子说,永远记住你们来自中国,来自那些死去的孩子们的中间。我的孩子都是在海外出生,他们还太小,也许有许多的事还不能理解,但是,他们因着我的难过而难过。

  在美国,我见过一些中国人,他们用着在美国的纳税人的钱读书,想尽办法呆下来,却理直气壮地说“越呆越恨美国”“谁说中国不好就恨谁”, 可是当我难过地告知南京中毒案时,却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咳,死亡见多了,早就麻木了。”我膛目结舌,无言以对。中国,我为你悲哀,难道心还没死的人都进了监狱,在你的土地上行走的,心都麻木了吗?

  中国, 我爱你! 我曾将我的汗水, 泪水, 血水洒在过你的土地上, 我曾经在那里渡过了我生命中最可宝贵的青春年华. 但是八九妨台牡那股鬯榱宋叶阅愕牟忻  怀着一颗痛苦绝望的心, 我选择了离开你的路. 因为我爱我的生命, 我向往自由, 但是我却不能麻木地苟活着, 只要我的心在鲜活地跳动着, 我便无力封住我的嘴不讲话. 父辈们曾经品尝过的灾难, 我没有勇气再去面对.

  可是, 中国, 我怎么可能离开你? 在这个世界上,我从东走到西, 从南走到北, 为了流动方便, 我改变了国籍, 我的心却只属於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和在那片土地上劳作生息的父老乡亲. 当我的小女儿高兴地告诉我她在班上先用英文介绍他自己, 又用中文介绍她自己的时候, 我的心是苦涩的, 我们要求我们的孩子们在家说中文, 妄想着孩子们帮我们维系那萦绕心头的中国梦. 梦断天涯呀.

  自认为是爱中国的人们, 不许别人说中国一个不字的人们, 去读一读廖亦武的《中国底层访谈录》吧, 那些组成一个地方叫“中国”的人们的流血, 流泪的故事都无法唤起你真切同情的话, 你爱的那个”中国”是什么?

  中国, 我为你哭泣. 杨子立被抓, 黄琦被抓, 杨建立被抓(他因为爱中国却无法回中国, 当他破釜沉舟, 回到他爱的地方,却被投进大牢), 刘荻被抓, 欧阳懿被抓, 黄晓敏被抓, 廖亦武被抓, ……那些爱着你的人们被投进了监牢, 你要被那个政府糟蹋到什么时候?!

  中国, 我为你哭泣. 在包围着我的圣诞欢乐气氛中, 我的心却怎么也欢乐不起来. 我陪着孩子们装点圣诞树, 挂彩灯, 默默地为他们准备着圣诞老人送给他们的礼物, 心里却想着: 芳林村小学的孩子们不知道有这样美丽的梦, 他们不需要, 他们唯一需要的是一张读书的课桌; 南京的孩子们不知道童年应当有这样欢乐的期待, 他们不需要, 他们需要的是清晨的两个火烧……中国, 你是我的祖国呀, 你被糟蹋到这般模样, 围绕在我周围的气氛越欢快, 我的心底越悲哀.

  中国, 我为你哭泣, 在包围着我的圣诞欢乐气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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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