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让领导先走”-永远的耻辱柱(1)

陈湘



http://v.blog.sina.com.cn/swf/player.swf?vid=1070064&uid=1272387494

2007年5月9日

多维社记者陈湘编译报导/ 12年半以前的那场克拉玛依大火烧毁的“友谊馆”剧场废墟的空地上,只剩下288个孩子和36位老师的冤魂日夜在徘徊。那里仿佛至今回响著一句魔鬼般的话音:“大家都坐下,不要动!让领导先走!”

真相被掩盖12年

12年半以前,就在这里,当最初的火苗刚在剧场的舞台上闪烁时,许多兴奋的孩子们肯定还以为那是演出的一种特殊效果呢。

然而十几分钟后,他们中的288个人就惨死于烈火中了。十几年过去了,这个惨剧依然缠绕著死者的家长们和幸存者,尽管随著中国的高速繁荣,很多人已经把它遗忘了。

多亏了互联网,这件奇耻大辱的事件不会再被后人遗忘了,它放置于网上、公之于众:学生们的丧生,是因为在紧要关头,他们竟被命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为了方便共产党官员们先逃走!

据《星期日泰晤士报》驻远东记者Michael Sheridan报导说,这件事情的真相披露后,在最近几周里,上百万中国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并且迫使官方媒体首次证实这一事实。

这件事已经被掩貌5c了12年之久,直到去年底,中国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陈耀文在他的网站上贴出了他过去拍摄了关于这场灾难的纪录片,真相才大白。不过随后陈耀文拍的记录片又遭禁了。

事发的当年,这场在中国被称为“94.12.8事故”的大火只被官方的新闻机构做了一些零星的报导,而也只有少数外国新闻媒体略有报导。

领导先走全部脱离险境

那是在1994年的12月8日下午6时10分,在中国西北新疆盛产石油的克拉玛依市,来自15所学校的796名师生和干部来到一家名为“友谊馆”的剧场观看综艺表演。

大多数学生年龄在7到14岁之间,都是班上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他们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来开发大西北穆斯林地区资源的汉族工程师和地质学家。

在他们坐定后,一批市政府的高层领导在礼仪性的掌声中入座。然后表演□ '7d幕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据幸存者叙述,似乎是靠近舞台的台灯短路或是倒下了,引发了着火。接著,整个舞台都被大火吞噬,然后在短短的一两分钟内,整个大礼堂都被大火包围,一片火海。

最初的几秒成为这次惨剧最具争议的阶段。幸存者们坚持说,当时有一名女官员立即站起来喊:“大家都坐下,不要动!让领导先走!”

网上的流传说,这名女官员名叫况丽(Kuang Li),是国营石油公司地方教育中心副主任,不过,至今尚未有官方正式消息证明此事。

老师们都听从这个命令,告诉他们的学生留在座位上。幸存的学生后来回忆说,随着火焰和有毒的浓烟弥漫整个礼堂,所有人都因为恐惧和困惑而瘫在座位上动弹不了。

脱险官员们统一渎职

等到领导们全部脱离险境,已经为时太晚了。老师们让学生尽快离开座位,从其他出口往外跑,结果发现紧急出口都是被锁著的。

网上的一篇文章提到,当时学生们很听话,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动;等上级领导与教育局所有在场的26个官员都从第一排撤退到最后一排的出口处“先走”了之后,教师才开始组织学生撤离,但此时电灯已全灭,大火已蔓延到剧场四周,唯一的逃生之路已被熊熊火焰堵住!(当时剧场只开放一个安全门,其余安全门均锁著)于是,学生们撤离火灾现场的最佳时机最关键时刻已被错过了!

《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报导说,当时年仅10岁的男孩李翔(Li Xiang)说:“我的老师叫我往剧场外跑,但是,当我站起来时,整个剧场都已经是浓烟和火焰。后来电也断了。大家什么都看不见。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我算运气好,最后能爬出了剧场。”

法院后来了解到,那些脱险的官员们只顾自己,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命令打开锁著的紧急逃生出口。

女官员反锁厕所不让学生逃生

父母和幸存者都说,况丽当时是躲到女子更衣室去了,这个房间本来可以容纳下30多人,但是,她却把门给锁上,不让其他人进去。

网上的一篇文章揭露说,况丽,这个原新疆石油管理局教育培训中心党委副书记。不但不指挥打开所有安全门和组织学生疏散,反而只顾自己逃生。她凭借著对友谊馆地形的熟悉钻进了厕所,又凭著成年人的力气,把原本可塞30人以上的厕所反锁顶上,任凭孩子们哭喊也绝不开门;事后在厕所门外地上发现一百多具学生尸体。她还骄傲地告诉记者,“自己的逃生知识有多丰富”。

《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报导说,大火被扑灭后,市府的紧急救援部门找到288具儿童和36名成人的尸体。大多数成人都是与学生一起遇难的教师。大约100多名学生的尸体堆在厕所门外。

官方媒体据实详细记录了惨剧的全过程但是后来只做了简短的报导。党政部门就此事展开了秘密调查。追究责任的司法程序也随之启动,但是,从未就此进行公开报导。

上访全国人大被押回新疆

对那些丧失亲人的家庭和130多名被烧成重残的幸存者来说,也开始了多年忍声吞气的生活。1995年,300多个死者的和伤者家庭亲属派代表前往北京的全国人大,这个本应为中国公民寻求正义和公正的机构。

结果,他们被保安带到一个四面围墙的政府大楼里。在那里,是5辆巴士等著把他们送到机场。然后这些上访代表们被从一个特殊通道里押送上飞往新疆的班机。


克市政府曾承诺在惨剧发生的现场建纪念馆,以纪念那些死去的孩子们,后来却改为人民广场

记者当年拍摄的剧场(友谊馆)西南角拍摄的南侧状况

遗落在剧场前厅唯一出口处的帽子、衣服、鞋子、围巾等物品。可以想象,当时这里有过怎样的拥挤、践踏、撕扯……

遗落在友谊馆北侧回廊里长条椅上的学生书包。

书包里的铝制饭盒中,某个学生自带的晚饭还完整地待在这里。

据说就是这个况丽(右)宣布的,“让领导先走”。这是陈耀文的资料里况丽的另一种神态。这个人的心理基础十分稳定,轻易不会走进记者问题的实质。记者问她:你有孩子吗?她点头。问她:如果自己的孩子在里面你会怎样呢?她低头不语。又问她:这些年表扬过别人的见义勇为吗?她还是无语。再问: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她说:没有,当时很害怕。问她:你还能回忆起当时是怎么跑出来的吗?她,低头,不语。很久没有抬头。

就在剧场里面的回廊上,一个乾粉灭火器完好地呆在那里,根本没有使用。观众席与回廊连接的这扇门锁死了,谁又能使用到这个可能要花很多钱才买回来的“聋子耳朵”呢?

323人死亡,132人烧伤致残(注,另有一说:死325人,伤136人;此处采用法院判决书的数字);死者中有288是天真美丽可爱的中小学生 在场的有40多名教师,有36位遇难,绝大部分为掩护学生而殉职。 在场的克拉玛依市副处级以上官员有20几个,当时他们的位置离火源最近,离逃生门最远,竟“奇迹般”地无─人伤亡,而且走出剧场门口时还个个衣冠楚楚。

克拉玛依大火遗址。当年出事的礼堂痕7b在成了“友谊馆”。



当年遭受大火的友谊馆,已在克拉玛依的地图上永远消失。当记者来到友谊馆旧址时,发清b那里已建成一个广场,取名为“人民广场”。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市民介绍,广场始建于1997年4月。当时火灾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友谊馆所在的位置仍然是一片灰烬,由于友谊馆地处市中心,所以有关部门提出了在原冶d上修建一个广场的建议。按照计划,友谊馆内的建筑将被全部炸掉,但是很多市民提出了抗议,他们强烈要求保留友谊馆的前门,于是友谊馆的前门经过整修与刷白被保留了下来,友谊馆其它的地方全部被炸平。

克拉玛依大火死难者家属们。

看上去安静详和的克拉玛依人民广场。

陈丹(化名,右),克拉玛依大火中的逃生者,没有受伤,对往事,她不愿提起。

受伤后的12年中,杨柳每天都躺在床上。父母在她受伤后,被允许生了第二胎,也就是现在活泼可爱的小杨晨。

杨柳拿著自己受伤前的照片,她的10个指头只有3个能动,其他都粘在一起。

小西湖墓地,埋葬著300多个葬身在克拉玛依大火的死难者。小孩墓碑上都写著“1994年12月8日因公牺牲”。

在大火中受伤最重的杨柳望着她的妹妹。她曾是闻名克拉玛依的小歌星。可这12年来,她全部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

杨柳这双曾经在钢琴键上飞舞的手,和妹妹的小手一起轻轻弹拨的情景,催人泪下。

12年前新疆克拉玛依大火吞噬了三百多人的生命。

当天的第一个节目是由画面中间的这位老师编排辅导的。她叫张艳,是第八小学的音乐老师,1965年10月18日出生,有一个幼小的儿子。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中,她率领的16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还未及离开刚刚表演过节目的舞台,就被全部烧死。张艳也在火灾中丧生。

上面的画面是孩子们组成的鼓号队在友谊馆门口欢迎领导们入场的情景。

在鲜花和鼓号声中,领导们鱼贯而入。

这是当天演出担任报幕的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个叫赵亚静(未确认是哪一个,从她汉族的名字和长相上判断,应该是右面的那个),是克拉玛依市第八小学的学生。幸运的是,在大火中赵亚静脱险了,是第八小学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当天演出的第一项仪式是向领导致词。画面里的孩子手持鲜花,朗诵著诗一样的赞美词,讴歌著领导的莅临和关怀。孩子们手捧的鲜花随后全部敬献给了台下的领导们。

这是汇报演出的第一个节目,舞蹈《春暖童心》,由克拉玛依第八小学的孩子们表演。大家记住这个节目的名字吧,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汇更具有讽刺性了。

正襟危坐的领导们正在观看演出。

这是第一个节目最后的造型动作。据了解情况的朋友说,拍完这个画面,摄像机就没电了。当摄像师离开现场赶到礼堂前厅换电池的时候,大火就发生了。

友谊馆有800多哥座位. 这是火灾发生之前拍摄的观众席。领导们基本都坐在前两排,身前还有桌子。

应该说,他们从这里往自己身后几十排坐席之外的出口跑,距离是最远的。然而,克拉玛依当地的领导全都跑出去了,只有几个人被烧伤。

这是礼堂北侧前排观众席在火灾之前的状况。从后面学生的年龄判断,坐在前面的应该是某个中学的校长或老师。老师们左侧几米处就是通向北侧回廊的那扇没有加锁的太平门。由于距离近,他们应该已经发现那扇门是开著的,如果不去管顾他们身后身边的学生,也许只需一个箭步,也许只需一掌有力的推搡,他们自己就可以脱离火海。但是,最后的统计数字向苍天报告:12月8日参加活动的有40多名教职工,最终遇难的有36位,生还的几乎全部受伤。

这是张艳生前教孩子们唱歌的情景。

张艳的新坟。她幼小的儿子黄胄在1994年12月8日永远地失去了亲爱的妈妈。他那年轻美丽的妈妈,当时只有29岁。与孩子们相比,张艳不算年轻,但若与那些年过花甲的领导们比较,她应该还是花季。

这张照片上有1994年克拉玛依第八小学三年级二班的大部分学生,拍摄者不详。照片拍摄于大火发生前几分钟。这个班有43名学生,“12.8”实到42 名。唯一的幸运者是一个女孩,因为当天到校时没有按规定穿着校服而被老师打发回家。这个孩子家境不好,在郊区的家也没有电话,她和她的家人那个晚上甚至都不知道友谊馆那边发生了什么。

这张图片右面的座椅就是上面照片里三年级二班同学们的座位,左面那片光亮就是礼堂南侧靠近舞台的太平门。那片耀眼的光芒告诉我们外面的自由和宽广,但在大火发生的时候,这扇门是锁死的。

这位已然五十有四的北京人叫高礼,是新疆石油管理局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他的人生真的是多灾多难啊。中年丧妻,再婚后年轻妻子生下的乖巧女儿高晓寅,1994年还只有八岁。

高晓寅就是第八小学三年级二班的学生,那天高高兴兴地穿着洁净的校服离开了家。“强大的不能保护弱小的,要这强大有何用?”这是我在上传这张高晓寅的照片时收到的网友萱萱的MSN留言。是啊,我在采访时也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话,我这些年来对这场大火耿耿于怀也因为这个,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长一直不能释怀我想也大都因为这个。

高礼先生的女儿高晓寅当时就在我审视的这扇门里面。据高礼回忆,大火发生后不久他和很多人就到了现场。就在这扇门外,隔著几米宽的走廊,有一个铁栅栏门。高礼他们在铁栅栏外看到了里面扒著门缝呼喊“叔叔,救救我们”的孩子,看到了孩子们惊恐绝望的眼睛,看到里面厚厚的木门被孩子们不断地晃动著,但是,他们没有办法。没有任何专业工具的人们当时已经急昏了头,只是拚命用手用脚用血肉之躯对付著岿然不动的铁栅栏。

克拉玛依电视台的记者在火灾发生后记录了英勇的家长和市民们在友谊馆的外墙窗户上隔著坚固的铁栏杆捣碎玻璃的场面。但他们的举动只能给里面的大火提供更多的氧气,却不能解除孩子们的威胁。

一直到清理现场时才被推掉的这两扇门在我们1994年12月22日拍摄的时候还被这只没有开启的锁连接著。钢铁铸就的东西已经是这样的面目,闭上眼睛我们可以想像那些孩子们那些老师们的血肉之躯在那座炼狱里会是怎样的模样?

那年,54岁的高礼仅8岁的独生女儿高晓寅消失了。第八小学三年级二班的42个同学那天随著烈焰消失了36个,其余的6个严重烧伤。采访时,高礼愤怒地说:那些本该监护著孩子们的领导,置没有求生本领的孩子们于不顾,放弃了自己监护的责任,他们这样做就是在杀人。他们能够抬腿跑,就是杀人行动的开始;跑出来了,就是杀人行动的完成。应该以故意杀人罪对那些跑出来的领导们进行审判。

第八小学三年级二班的教室。拍摄这个画面的时候,我们耳边是旁边其它班级的孩子们稚嫩但悦耳的读书声,这使得我们不敢轻易走进那些课桌,那些孩子们用过的书本作业本……

克拉玛依大火死难者名单

火灾后的克拉玛依友谊馆内景象。墙上及座椅上的软包装均被烧毁,这些东西释放出的有毒气体,让很多学生和老师丧命。

况丽藏身的这个女厕所。里间有十个蹲位,两面洗手池,总面积大约25平米。如果她当时能把一些孩子疏散到这里以后再把门堵死,起码能让30多个或更多些的孩子像她一样身体和健康都确保地走出那场劫难!还有那个面积差不多的、另一名领导藏身的男厕所……

正襟危坐的领导们正在观看演出,他们基本都坐在前两排。他们从这里往自己身后几十排坐席之外的出口跑,距离最远。然而,克拉玛依当地的领导全都跑出去了,只有几人被烧伤。不过,“两基”验收团的23名成员中有17人遇难,其余全部受伤,他们中的很多人是第一次光临克拉玛依,不知道就在他们左手十几米远处,有一个太平门通回廊,这个门没上锁,因为回廊里有两个面积很大的卫生间。火灾时当地领导路线熟,捷足先登躲厕所。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张华堂虽年过花甲,逃生一流。他不仅没组织转移孩子,也没给身边的验收团指引路线,只身一人躲进厕所,保住了性命。据说后来只是留党察看一年,建议罢免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职务,没有判刑。

如花似玉的孩子们,死的死了,被烧伤的都安排在石油管理局总医院接受治疗。医院里的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摄像者几次放下摄像机擦眼泪。

克拉玛依特大火灾事故之后的送葬场面

记者来到掩埋著大火遇难者们的克拉玛依市郊临时开辟的、位于克市成吉思汗山的脚下的小西湖公墓地

在克拉玛依特大火中丧生的14岁女孩何勤从小到大,获得过很多的荣誉。这是其中的一个全国性的荣誉证书。

克拉玛依友谊馆正门。友谊馆正面的三个门是出入口,加上南北两侧与外界连接的出入口,友谊馆一共有7个出入口,“12.8”时,只有右侧的一个门供出入。如果按照规定全部打开,那场火灾应该不会造成那样大的伤亡。

新疆石油管理局消防支队政委侯进明说,距友谊馆最近的消防栓在3公里之外

消防人员都没有办法,路过的群众和闻讯赶来的孩子家长们只好各自为战地展开营救。砸碎玻璃,从附近的办公楼用脸盆端来水往里面泼,从居民楼接出橡皮管子往里灌水……这些办法都是徒劳的,因为这些水根本到不了孩子们身边,也阻挡不住礼堂里面的烈焰和滚滚的包含著大量有毒气体的浓烟。上图是当时群众自发在友谊馆外面南侧救火的情景。

--------------------------
原载《多维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