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们在拷问教育

云淡水暖


又是一个盛世背景下中国教育事业发展的殉难者选择了离开这个盛世,不同的是,这次是一个13岁的宁夏小姑娘秀秀,提起宁夏,草民不禁想起宁夏、青海一带特有的一种歌唱艺术──花儿,现在是夏季,“花儿”里唱道“夏季里(么就)到了这女儿心上焦,女儿心上焦,石(呀)榴花的籽(呀)儿赛过了玛瑙(呀)。小(呀)哥哥。亲手摘一颗。”,但是,秀秀这朵尚在含苞中的花儿已经没有这个甜蜜的人生体验的机会了,因为她选择了亲手将自己的生命之花掐死的举措。

据新华社报道,不为别事,竟然是“初中择校费”,小姑娘听说在银川上个“好初中”的择校费是“10万元”,不富裕的爸爸妈妈肯定无法承受下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费用,而天真要强的小姑娘恐怕想不通,课堂上、教材里、电视上、报纸里不是讲述了太多的“公平”、“义务”、“代表最广大”了么,怎么到了小姑娘升学的时候,就如此分出三六九等了呢,眼下的教育就是活生生把本不谙世事的孩子们之间划开了“好生”、“差生”、“贫困生”、“富贵生”、“权贵生”的鸿沟,如果既是“差生”、又是“贫困生”,想享受到比较优越的教育资源,简直是痴心妄想。

秀秀在遗书中说“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我是一个差学生,您和爸爸那么辛苦,我让您每天都生气,…您养了我13年,花了好多好多的钱!我死了我可以帮您们节约 10万元。对不起,我要陪爷爷去啦。妈妈、爸爸、哥哥、姐姐(秀秀的嫂子),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心了!我是个差生!”,但是,据报道说,秀秀的母亲、家庭并没有给她压力一定要考上“好初中”,反而劝其降低心态,去“一般初中”。

但是,现在的孩子眼里满是巨大的不平等,她们可能已经在内心把“一般初中”毕业后要么考不取高中,或者考上“一般高中”后象社会弃儿一样的际遇记在幼小的心头,她们日日在无法排遣的内心矛盾中挣扎,给以这种脆弱心理最致命的一击的还是“择校”,同样是学习上的“差生”,“富贵生”、“权贵生”、“贫困生”的结局又天壤之别,优质教育待遇在“公平竞争”之外,还可以花钱“买到”。在无法跨越的门槛面前,秀秀们要么选择宿命,要么走向极端(虽然是极少数),最令人痛心和震撼的是秀秀遗书的那句“我要陪爷爷去啦”!秀秀可能希望天国里是平等的,没有贫富贵贱、“好生差生”的差别,爷爷在天国和他心爱的孙女一起唱“花儿”。

草民愤怒的是,在宁夏这样一个相对落后、不发达的,有大量贫困人口的地区,一个“好初中”的择校或者说学习费用凭什么要10万元,按说初中是义务教育,应该免费才是,要 10万元才可以读“好初中”,简直是咄咄怪事,岂有此理。这些年来,各地的政府、教育部门,出于利用优质教育资源敛财的物质目的,又或者出于故意制造教育资源差异,为权贵、富豪阶层的后代培养“起跑线”优势的自私目的。一是加大对原先的优质学校的投入比例,二是把办“示范高中”分离出来的初中部办成“公办民营”的优质初中,堂而皇之地高收费,三是减少公办优质中学的“正取”学生数,加大“择校”数,据报道,有的城市的“名校”的择校生,竟然占到录取新生的 70%以上,本末倒置,荒唐透顶。

毋容置疑,这是教育市场化政策下诞生的一系列怪胎中的一个部分,尽管教育部的高官们矢口否认有教育市场化的取向,但不论哪个阶层的人群,却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无孔不入的市场化取向,只要能够找到收钱的借口,什么花招都使出来了,草民见过一间“好初中”的所谓“就近入学”的划段手法,年年在根据管理者们的喜好、需求变化,甚至同一幢大楼的不同门洞都有区别教育市场化提法的出笼,似乎是当年某些人“拉动内需”的战略的一个部分,针对的也是高中、大学等非义务教育阶段,但在利益的驱动下,“拉动内需”已经“拉”成了压在最广大劳动群众、中低收入阶层头上的一座大山,而市场化的取向也已经越过“义务教育”的底线,向一切教育渗透,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无不闪现著金元的豪光,散发著扑鼻的铜臭。

在中国的现实下,低收入人群占了绝大多数,在“金钱面前六亲不认”的原则,时时刻刻在撕裂著底层劳动人民渴望依靠“教育改变命运”的微薄希望之网,他们在这个冷酷的现实面前顽强地坚持到无可坚持的地步,当他们认为无法逾越那座高地的时候,有时会选择走向幻灭,从这一点上说,这种教育事业的状态在吃人,被吃的已经不在少数:

其一、53岁的陕西榆林南郊农场农民景统仕的二女儿景艳梅高考考出了理工类533分的高分,被东北师范大学录取,一家人算了算,第一次去大学至少也得带上一万元,景统仕立即从炕上爬起来筹款。但这次筹钱很不顺利,奔波几天,景统仕也没有借到一分钱。他的妻子告诉记者:“他说(孩子)考取了大学,他供不起孩子念书。负担太重了,然后脑子转不过来,转不开了。”7月14日,景统仕喝下农药自尽。

其二、高考前,通川区蒲家中学突然传出惊人消息,该校高三应届毕业生郑清明因欠学校几百元学费,学校说如不交清学费便不让高考,郑清明万般无奈便走上了绝路───卧轨自杀。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没有万贯家产,但我不怨天尤人。因为我有许多无价财富,我从来都是富有的。体验自然是我的财富……亲情友情是我的财富……成长岁月是我的财富……我感谢生活,感谢它赐给我体验自然的观念。感谢它赐给我亲情友情的温暖,感谢它赐给我成长岁月的磨难,我感谢生活,永远、永远……”

其三、“我儿当你看我的信时,我已不在人间,只因为我没有能力让你上学,没有脸对你,只可以用我的死向你谢罪……”这是辽宁省辽阳市太子河区小祁家镇农民孙守军遗书中的一段内容。虽然儿子8月10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因为无钱凑不够学费,他却痛苦地选择了服毒自杀来向儿子“谢罪”。

其四、对于20岁的农村孩子李致富来说,理应是高兴的日子,经过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终于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但是无论如何他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当他考上大学后,患有多种疾病的母亲为了给孩子省出学费,放弃了治疗并选择了悬梁自尽,这让李致富始终处在悲痛欲绝之中。(父亲)李玉和儿子商量,打算用借来的4000元给赵丽芹看病,然而赵丽芹听说后说什么也不同意。当她清醒的时候,她躺在炕上拉著儿子的手说:“我这病看也看不好了,妈就不花冤枉钱了。你不要总想家里的事,好好上大学,这就是孝顺我了。”说完这翻话,她从炕上坐了起来说要去厕所并且不让儿子搀扶,过了15分钟,李致富发现母亲还没回来,就去厕所找,却发现母亲已经在牛棚外悬梁自尽了。

其五、陕西宝鸡,下岗工人丁某,靠给私人老板开长途货车维持生计,每月500-600元的收入维持著家庭的运转。在得知儿子小丁考上复旦大学,向其帮开车打工的老板讨拖欠的工钱,老板以曾经丢失过货物为名拒不支付,在多方凑集学费而不得后,在与家人吃饭的间歇,跳楼自杀。

我们看到,为学费自杀者的年龄上至中年的失业下岗工人、贫寒农民家长、下至贫困少年高中生、加上这次报道出来的13岁的秀秀,从大学延伸到中学,再延伸到小学,从非义务教育延伸到义务教育,各种高昂的教育费用形成的压力从心理上击垮了了他们,教育门槛对于贫困个体的冷血,象自杀机器般吞噬了他们,他们在走投无路之际殊途同归地走向了天国。

关于秀秀的报道中所描述的小女孩,对生活、对社会并无太明显的抱怨与隔阂,“学校的教务处杨主任也说,秀秀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在学校的人缘很好,去年‘六 一’时她还被评为优秀少先队员。秀秀的班主任曹老师更是十分喜爱秀秀,每次放学,秀秀都会晚一些走,帮助老师收拾教材、擦黑板、摆好桌椅等。”、“秀秀的母亲回忆说:‘最后一次和孩子交流是在一个月前,孩子说他们学校的考生中,有报一、二、九中的(银川市最好的几个初中),她说自己也想报。我劝孩子说,十五中也不错,你成绩没有他们好,那些中学你要是考不上了会不高兴的,妈妈不想让你不高兴。…’”,“据秀秀的母亲介绍,遗书中说到的10万元,可能是孩子平时在大人们聊天的过程中无意间听到的。”,我们可以想象,这个“无意间听到的10万元”在一个本来活泼伶俐、勤快善良的13岁女孩的内心激起了何等的波澜,折磨了她幼小的心灵多少次,如果单是靠纯粹考试的选拔,可能秀秀只会因成绩而□慕,但是另外一种由金钱交易打造的“捷径”,形成的等级差别,令孩子的心理受到致命的冲击。

母亲告诉记者:“孩子突然选择这条路,从遗书和遗物里看,可能是孩子觉得成绩差对不起我们。”,如果秀秀在天国与爷爷做伴时能够听到尘世间的呼唤,让我们在诅咒这荒唐的“产业化”取向所造成的悲剧的同时,对秀秀说一声: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盛世下的教育偏差对不起你。

愿所有以生命去殉了孩子、殉了自身的教育的人们在天国安息,也许天国没有世间的等级差别。

--------------------------
原载《议报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