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没有妈妈的孩子

佚名


引子:

上一次学完了《游子吟》后,我让班上学生们写写感受体会,特别是对妈妈要说的话。收上来的日记都写到了妈妈对自己的爱,如何关心自己等,但是看到一个学生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我没有妈妈,体会不到,就写父爱吧……”

我大为惊诧,因为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班上学生们的家庭情况了,所以很随便就布置下这样的作业,没想到却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他们——这些缺少母爱的孩子。

说起来,这里缺少母亲和母爱的学生倒不少,他们的母亲有的是去世了,但更多的是跑了。

这个地方又冷又穷,很多男人都讨不上媳妇,于是就买媳妇,将人贩子从贵州、四川等地带来的女人买下了做媳妇。因为是强迫娶来的,所以很多媳妇都留不住,一有机会就跑了。

有一些虽然也是当地娶的媳妇,但嫌弃家里太穷太苦,也跑了,将丈夫、儿女都扔下了。

可能这些媳妇也有她们的苦衷和理由,但是最后,受的伤害最深的是子女,特别是未成年的孩子。



一、“别哭,奶奶,还有我呢”

小桂英是五年级王老师班的学生,平时穿着很干净整洁,也老是笑眯眯的样子,我们几个老师都很喜欢她。但很早就从其他学生那里知道她是没有妈妈的,老早就跑了。

上次我们到村子去家访,也到了她的家。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因为爸爸到外面打工去了,她是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的。奶奶显得比较苍老,脸上满布皱纹,据说已经有70多岁了,我们跟她说话都要凑近耳边大声地说,因为她的耳朵已经聋了好久了。

爷爷摇摇头说是从前桂英她妈妈走后被气坏的。老奶奶也知道我们在说这件事,说着说着有点伤心了,看着老人家浑浊的泪水从眼窝里溢出来,我们都感到不好受。

但身边的小桂英还是一样笑眯眯的坐在身旁,用自己白嫩的小手拉着奶奶干枯的手,我们心都酸了。

也许她失去妈妈的时候太小了,还不会伤心,但长大后,面对着其他被妈妈宠爱着娇惯着的孩子,她自己做了很多很多事情: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梳得滑溜溜的辨子,无论在家里对家人、在学校对同学都是笑呵呵的。

小桂英,你总是这么笑着这么快乐,但以后,爷爷奶奶去了,你怎么办呢……



二、“不对,王老师一定是想家了”

小杰也是王老师班上的学生,他的妈妈据说也是很久以前就跑了,他老是喜欢上来我们老师宿舍,进来了就不愿走,缠着你,怎么赶怎么骂也不肯走的。

开始对他有印象,是在迎接我们的班会上,这个小男生,一个人就表演了很多小品,还乐此不疲地现编现演,一脸认真地非要演那个“杀死人还能活”的小品。

我们都说这个男生真逗,脸是脏兮兮的,尤其是额头上的两道皱纹,看起来就像个小老头,但他却非常孩子气,老是上来缠着你:“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做”,“老师,我做了这道题了,你看对不对”,“老师,这是我折的冲锋枪,给你好不好”……

结果,我们的宿舍的墙上贴满了他折的冲锋枪五角星等东西,还有他送的一个用马路上的沥青做成的小人,沥青融化了粘在我们的桌子上,怎么也扳不开。王老师有时候被他烦得不得了,就不准他上来宿舍。而他偷偷上来我们宿舍,说要躲起来让王老师看不见。最后,王老师在桌子底下发现他的脑袋,几乎被他吓死。

王老师跟班上的学生说过,她家里养有一条狗,这条狗叫“木木”。而过后,王老师就看见小杰的日记中画了一条很丑的狗,并歪歪扭扭地写上这样的字:

“王老师,你想你家的木木吧?我做木木的哥哥好不好?”

王老师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她说这样我岂不是成了他的妈妈了?!

那一次,王老师有事情要回北京一趟,我们都骗她班上的学生说因为你们不乖,王老师回去不教你们了。大部分学生都信以为真,但只有小杰死也不肯相信,歪着脑袋,扁着嘴反驳我们道:

“不对,王老师一定是想家了!”

我们都很惊讶,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小男生还有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因为他对家的感情深,才能推测到别人的感受呢。

三、“我什么都不要”

小飞是小朱老师班上的学生,他的妈妈也是跑了,留下他和一个弟弟和妹妹。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全家就靠爸爸出外赚钱来维稚睢? 他的村子是我们乡最远最偏僻的,学生们骑单车回去至少要4个小时。小朱老师去过他们村子两次,班上的学生都很兴奋地出来迎接老师,带领老师去自己家。只有这个小飞,每次都是躲起来不肯见老师。我们去过他家看过,一间很破的房子,连窗户的玻璃都没有,只用一些发黄的报纸糊着,屋子里很简陋,他衰弱的爷爷奶奶就在黑糊糊的屋子里面向我们诉说家里的情况。我们想小飞是不是因为家里情况不好,不想让我们看到。

这个小飞老让小朱老师头疼生气的。他并不是脑子笨,而是非常聪明,聪明到对上课、考试都不屑一顾的男生。据说他本来是应该上六年级的,但上五年级时,老是逃学,一个星期只有2天在学校上课,最后,只好让他再念一年五年级。所以,他就老是觉得自己已经学过都会了,应该上6年级才对。

有好几次,朋友们捐了衣物给学校,我们分给很多学生,原来想给小飞留几件的,但他的神情非常不屑,好像在说“我什么都不要”……

期中考试之后,小朱老师为了奖励考的不错的学生,特地将从太原买回来的立体折纸给他们,而其中就有小飞,而他拿到了折纸后,就当着小朱老师的面“唰唰”地将东西撕碎扔了……很多时候,他上课时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小朱老师被他气得几乎要哭。

但是有一天,这个小飞也哭了。

他平时就很喜欢欺负女生,除了班上的女同学外,连高年级的女生也要打。那天是因为他打了一个初中的女生一下,正好被一位老师看到了,就揪着他去了校长办公室,被校长和其他老师教训了,还打了一顿,打得哭了。

小朱老师知道了非常伤心,她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妈妈所以才会憎恨欺负女生。后来,我代替小朱老师到他们宿舍安慰了小飞好一会儿,看着这个倔强的男生低着头悄悄地抹眼泪,我才想到他真的还是一个孩子,无论多么调皮不肯认输,但还是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爱护。

四、“胡小明是个坏孩子”

这是个公认的坏孩子,那一天晚自习的时候据说被班主任和校长等人揪到办公室一顿打,因为他偷东西,还怂恿别的同学跟他一起去偷。据说,国庆节时候,全校都没有人在,他还想爬进我们老师的宿舍偷东西等等。平常他就整天混在学校宿舍里,老是欺负同学强迫别人给他东西。

后来我们才听说,胡小明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他的妈妈因为忍受不了丈夫的虐待和毒打,用斧子砍死了丈夫,最后,爸爸死了,妈妈也锒铛入狱了。听起来就像电影一样,但现实就这样发生了。胡小明成了孤儿,住在伯父家里,但据说伯父对他非常不好,连饭都吃不饱。

有好多次,吃完早餐,王老师和小朱老师去散步,就看见胡小明在学校围墙外的垃圾堆里拣东西,她们猜他可能是想找吃的吧。

虽然别人都说他是坏孩子,但小朱老师还是认为他本性不坏,是迫不得已,所以上课下课对他都很和蔼,帮他补课,那一次家里寄了衣物过来,她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两件好的毛衣外套。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胡小明好像对小朱老师也特别亲近。



五、“我恨我那个没良心的妈妈”

小艳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刚来到这里时就已经注意到她了,因为她在第一篇作文中就详细写了她的家庭情况。

“我的家乡坐落在娑婆乡于家峪松家泉。存在不大,仅有40多户人,全是一家,可是景色特别好。

每到春天,柳枝发芽,春光明媚,空气新鲜,河水哗啦啦地流,孩子们个个欢声笑语。后来人们逐渐盖起了新窑洞,个个都是眉开眼笑的,而我家却发生了悲痛的事情。

唉!说来话长,这眼前的一切全怪我那个无良心的妈妈。

因为家里穷,做别的工不挣钱,爸爸决定去挖煤挣钱,可这工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爸爸真的被压在了里面,人们急忙把我爸抬出来送往医院。经过了医生的精心治疗,爸爸终于好了,挣的钱全部花光了。后来妈妈嫌弃家里穷,就带着我的小弟弟偷偷地走了。爸爸为了找妈妈和弟弟奔波了各个村子,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也许是伤心过度得了精神病,虽然他现在情况还比较好,可是最怕还是阴雨天,因为他每到阴雨天精神病就发作了。我的心里非常难受。至现在妈妈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已经出走了5年了。我现在已经14岁了,在这五年地生活中我们是那么的简朴,而我那没良心的妈妈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享乐。

在这五年来的生活里要不是我那七八十岁的奶奶,我也没有今天的生活。我每天都穿着校服来上课,校服脏了只好星期天洗,因为我洗了衣服,我就得穿内衣内裤来上学。星期天我每次洗完衣服,就坐在家里等衣服干。我姑姑说给我拿两条裤子来,可至现在还没拿回来。当我看到这个情景时我只好苦在心里,无人相告。

当别的同学喊自己的妈妈时,我的心是那样的痛。这五年来艰苦的生活,不断在眼前闪过,我的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从此,我便悄悄地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照顾爸爸。现在我恨妈妈的念头在我心中永远也不会消失。”

小艳是班长,所以班上很多事情都是她做的,无论是收发作业,清洁教室,维持秩序等等己芨涸鸷苋萌朔判摹H撕芏拢碌靡牵胰淳醯盟男睦镉幸恍└泶瘛?

她在文章中有一种怨天尤人的情绪,而且她对她妈妈的怨恨我看了都觉得可怕。

国庆过后上学,她向大朱老师借钱了,写了一张小纸条,说得很委婉很可怜,我问大朱老师怎么办,她说借吧,就100元,如果不给的话,上课时小艳盯着我的那种哀怨目光使我觉得面对不了她。

很多时候,看到她的日记都是写自己家里的困难的,但是我曾经多次拒绝了他们的一些要求,我想要他们自己做,而不是我帮忙。

给钱很容易,我想我也给得起,但以后呢?我们只在这里呆一年,我们走了以后呢?她怎么办?我不想只给她钱,然后就一走了之,那她最后得到的只是我的一些物质上的东西,最后可能养成依赖的心理,等着别人来救济,我不想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我常常在上课时对学生们说,别人的帮助有时候真的很需要,但没有人能永远帮你,只有自己才能帮助自己 。

结束语:

这都是我们身边的学生,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家庭在这之前我们无法想象。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是天真活泼的,有一个慈爱的妈妈,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快乐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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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议报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