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不能“大”薛涌 对比最近两则表面上不相关的新闻颇为发人深省。首先,我们的政府对全国19所高校进行审计,其中北大的审计格外惹眼。同时,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人类首架私人航天飞机上天。 这两则新闻的联系在哪里?不管是在高科技还是教育领域,社会都比国家更有创造力。私人的资金往往运用得比国家拨款更有效率。不论干什么,国家能够不出面就不出面。否则我们的国家和社会作为一个整体就丧失了竞争力。 近年来美国宇航局(NASA)的困境已经是路人皆知。过去美国的外空计划,是冷战时代与苏联竞争的产物。如今美国成了独霸,这种倾注国家资力的科技竞争就失去了其象征意义。布什年初提出火星计划,不仅没有象当年的肯尼迪的登月计划一样唤起国民对国家和未来的信心,反而被讥之为总统管不了地球上的事务、跑到火星上去异想天开,成为布什和美国老百姓日常生活脱节的证据。而航天飞机的失事,更加剧了人们对NASA的批评。最后航天飞机干脆被放弃。 美国国民已经不愿意用大笔政府资金来资助NASA。但是,国家还是要保持想象力和探险精神,保持外空科技的发展。怎么办?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民间。布什公开说民间介入决定著航天业的未来。这次私人航天飞机上天,就是私人创意的一个重大果实。 这样的私人经营,由于没有国家大笔资助,就不能象过去NASA那样搞庞大的项目,而必须想出一些更有创意的技术,绕开资金的瓶颈,才可能有所作为。我们不妨回顾一下,自人类50年代进军太空以来,近半个多世纪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各国都竞相投入巨额资金,但是不管是卫星还是飞船,还保留著50年代地面火箭发射那一套,虽然细节上多有改进,但基本理念可以说是老掉牙了。为什么?你只要靠著国家的拨款,就可以永远守著这一昂贵的技术固步自封,用不着操心独辟蹊径。 如今私人资金注入没几年,就有了把人送入外空的新办法。小航天飞机可以由大飞机带到空中在自行起动飞入外空。总共的耗费不过2000万美元。用“经济学人” 的话来说,这点钱还不够NASA放个风筝。取得的成就(即把人送入外空),除了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外,还没有一个国家能够达到。更重要的是,这次冒险是外空旅游业更接近现实。人们估计,一位外空旅客要花10万美元。找1000个想冒险的富翁非常容易。外空旅游可能很快成为航天业的主要资本来源。本来因国家资助不稳定的外空探险,最终被私人的创意起死回生。 实际上不仅是高科技,办教育同样是如此。我们运转不良的高等教育,要靠私人资金来起死回生。我们国家对北大三年投十八个亿。这次审计,据说发现一年6亿资金,投在一线教师身上的只有十分之一。钱花得还不清不楚。有如此源源不绝的皇粮,你还能指望学校会向社会提供低成本高质量的教育吗?难怪你把现在的北大和十年前的北大比较,在教育质量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本质性的提高。 国家如果象这样把大笔资金投在重点大学,造成少数几个大学财大气粗,那么这几个大学即使经营得最无效率,其他学校也难以与之竞争。民办的小大学就更难以起步。看看光华管理学院。一个普通教员的奖金就20万。收入与中国国民的平均收入相比简直高得不可思议。在发达国家的一流大学根本不可能。可是光华的教育是什么货色呢?那里补考还要收费,而且收据写的是学费。这类作法,在国外的野鸡大学也不多见。其教育质量如何就更可想而知了。但人们还是打破头地往里进。为什么?一大原因,就是没有竞争。“一流”的管理学院,就是清华、北大这么几个,这些学校的牌子全靠国家输血维持,别的学校没有办法起步。所以你要天价的学费,教得不怎么样,人家也只有砸锅卖铁地来。 中国的高等教育,在“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口号的号召下,其实正在走的就是中国职业足球过去十年走的路:地方政府和企业的输血,以为钱可以换来水平,结果把几个俱乐部养的肥肥的,队员收入动辄百万。小资本就无法与之竞争,出现13亿人只有12个中超俱乐部的局面。没有竞争,队员就更不思进取,水平就更跌。最后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中国的高等教育要扩张,正确的道路,首先是降低办学的门槛,让小资本有能力办小型的优质大学。如果要国家投资十几亿才能办好大学,民间的私人大学就根本无法起步。民间的大学无法起步,几个吃皇粮的大学就可以在不经过竞争的条件下独大,垄断教育资源,哄抬教育成本。换句话说,国家输血,表面上是增加了教育投资。实际上,这种集中力量建重点的作法,使数量众多的小资本因为无法竞争而不敢投入高等教育。最终结果,反而是一笔大钱挡住无数小钱。教育的总投入可以反而因此减少。 不错,美国确实有哈佛、耶鲁这样势可敌国的一流大学。但是这并不是美国大学的主流。美国有大量只有几千人、甚至千人上下的小大学,以很小的资金就可以建立,而且能够维持相当高的教育质量,抑制教育成本的提高。如今美国一流大学的学费涨到4万美元上下,但许多私立的小大学,以一半的学费就提供了优良的教育。普林斯顿评定的全美最优大学,入选者有300多家,大部分是小大学。这样的大学群体的存在,才是人家高等教育一流的关键。 我们发展高等教育,不仅不应重点资助几个学校的扩张,而是要把已经有的垄断打破,比如把50年代院系调整时合并的大学拆散,把北大、清华各自分割成几个小大学,彼此竞争。把教育经费交给受教育者,让学生拿著奖学金决定自己想把钱花在哪个学校更划算。这样,各大学为了吸引学生、为了生存,才会象私人航天飞机的制造者那样,挖空心思降低成本,提高质量。一个有眼光的企业家,筹集千余万资金,有几间教室,请几个志同道合的教授,开个高等学塾,教育出来的人未必比北大的差。这样教育的创意才会出来。而如今的办法,等于是公款办学,与高等教育的起飞之路完全南辕北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