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地面对专制

吉·夏普


译自Facing Dictatorships Realistically

引论

谢谢你们的邀请。你们是一群人,立志要解放古巴人民,并且要在解放了的古巴建立民主。很荣幸和你们在一起。

我来这里并不是要告诉你们要做什么,因为我不熟悉古巴,也不是古巴人。

但是,我确实具有关于专制、关于抵抗运动,特别是关于在斗争中运用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和心理的武器的知识,也就是实用的非暴力斗争的知识。千万不要把这误会成和平主义。这个讨论是一个关于斗争、权力和有效地战斗的讨论。

我打算只讲一点关于如何结束专制和关于在自由的条件下如何建立民主社会和尊重人的尊严。这些目标是不容易达到的。

我希望我所要讲的可以与古巴有关。但这由你们来决定。

确定目的

面对独裁者而希望自由,一个负责任的运动必须确定它的目的。你是去做一个挑战的姿态,去表达你的敌意,去赞美自由,还是去表明你是一个“好人”?

或者,这个运动是一场打倒专制的严肃斗争,是根据自由和民主的原则去建立一个有活力的和负责任的民主政治制度?

去做一个挑战的姿态是相对容易的事。去使专制解体和建立持久和有效的民主就比较困难。

成功的条件

为了达到目的,一个负责任的运动要有一些人来思考、估计、计划、准备,然后采用可以取胜的行动。

回顾即将过去的世纪

我们需要记住本世纪不但是一个专制的世纪--纳粹、共产党、毛主义、军人、法西斯等等。这容易使人觉得专制是厉害的,而人民是无奈的。

我们还要需要记住,本世纪也是一个解放的世纪。它也是一个非暴力斗争的世纪。在本世纪中,民众掌握了日益成熟的非暴力斗争。在本世纪中,出现了专制的解体。

明白了将来的历史并不是预先确定了的,今天反对专制的人们就能增加信心。那些信仰自由的人们就能通过他们的行动影响将来。

如何使希望变为现实

只要人们能做到:运用他们的头脑,仔细考虑,抛弃意识形态的教条,运筹帷幄,动员他们的权力资源,学会如何聪明地削弱专制的基础,建立在专制的控制之外的机构,以及果断地执行事先作好的战略方针。

抛弃教条

在制作战略计划时,必须抛弃类似于如下的教条:

迷信暴力。这会产生失败主义,绝望和灾难。

把希望寄托在政变、游击战、恐怖主义、军事冒险主义或外国干涉上。

以为独裁者本身有无限的权力。实际上如果从他们的权力资源上打击他们的薄弱环节,他们可以是脆弱的。

必须抵制民运的某些倾向

民运可能会试图作一些看起来很好的诺言或行动,但这些倾向从长远来看可能助长现在的或未来的独裁者。

这些倾向包括为在斗争中得到支持作出过分的和做不到的许诺--那些以后不能兑现的许诺。这会造成幻灭,甚至希望恢复专制。

另一种倾向是试图运用独裁者的最好的武器来斗争:暴力。这种倾向能造成(1)民运失败,或(2)以“民主的军事”或派别的政变带来新的专制。

因为把注意力集中在专制那里,有可能忽略掉有关社会公正的问题(经济的、种族的等等)。这种忽略常常把这些问题留给独裁者(从而把民运的重要支持者的命运交给了独裁者,对民运力量造成损失)。这一点很重要。

还有其他的一些民运必须回避的倾向。这包括制造对某个民运领袖的崇拜。这种崇拜会使领袖成为暗杀的目标,或造成腐败,从而削弱群众运动。而群众运动是胜利所需要的。

另一种倾向是满足于对独裁者的行为作出反应。这使得民运变得微弱和缺乏效果。这可能造成悲剧。

还有另外两种常见的倾向。一是忽略了对民运的先发制人的政变,或在专制解体时政变趁机控制国家。忽略了这些可能性,对政变毫无准备,可能使民运面对新的专制。这可能比老的独裁更坏,讯愿丁?

当专制解体时,民主人士可能不能及时地建立民主制度,以及可能在民主的早期步履艰难。这可以造成对专制下的“往日的好日子”的还念,从而为新的专制造成机会。

许多民主人士对结束专制缺乏信心

值得注意的是,在民运内部有些人虽然不这样说,但他们不相信能使专制解体和建立民主制度。这些人仍然继续相信独裁者的权力是无限的,以为独裁者的暴力是冲突中的真正的力量。

因此,他们满足于以摆出挑战的姿态和以异见来反对独裁者,同时公开指责任何与他们的意见不同的人。他们悲剧性地以为做做姿态和异见就是他们能够做的所有事情,而不是在事实上结束专制和建立自由。

这些人可以很快就会否认他们是这样想的。可能在他们的心里,希望会是另外的样子,但是他们看不见实际的基础去实现自由。这造成虚弱的抗议姿态,不实际的和没有雄心的计划,以及对结束专制和建立自由毫无准备。

专制的解体和民主的实现真的是可能的吗?

答案是简单的。在别的地方这已经发生过了。

肯尼思·博丁和一位希腊的哲学家明白这一点。他们说:“存在的就是可能的。”

“存在的就是可能的。”这种认识是不很复杂但是是深刻的。

一些极端的专制都曾经被解体了。

近年来,极端的专制在一些国家里已经被体解了。这通常发生在经过了一些年的严厉的镇压后,不合作和违抗慢慢地增长,渐渐动摇了专制的基础。

近年来发生的例子有东德,捷克,菲律宾,拉脱维亚,爱沙泥亚,立陶宛和波兰。

早些年代的例子有1944年的萨尔瓦多和瓜地玛拉。

另外,非暴力斗争对南非的解放起了重要的作用。非暴力斗争削弱了阿根廷军政府的基础。非暴力斗争为保加利亚的解放作出了贡献。非暴力斗争使印度脱离英国,得到了自由。

非暴力斗争在美国被用于为黑人争取权利的斗争。非暴力斗争在苏联被用于争取犹太人的权利。在其它国家,非暴力斗争被用于争取权利和环境保护。

虽然暂时还没有成功,非暴力斗争被运用于中国的1989民运和缅甸的1988民运。

象征性的抗议,经济杯葛,劳工罢工,各种形式的政治上不合作,阻断性的游行,静坐以及平行政府等等,这些在过去的几十年几百年里在许多国家中都发生过。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们已经看见非暴力斗争在缅甸卷土重来。缅甸的全国民主同盟在它的领导人昂山素姬的带领下以卓越的行动使军政府处于守势。对昂山素姬他们的支持来源于看起来毫无权力的民众。

这一切是怎样成为可能的?

所有的在过去已经是有过了的行动之所以是可能的,所有的相类似的或更加有威力的行动在将来之所以是可能的,是因为:

首先,独裁者永远不会是你所想象的那样有威力。总有一些事他是想做但又做不到的。

第二,专制有着它内部的严重的弱点、问题和冲突。这些通常在外表看不见。

抵抗运动要造成最大的效果,就需要把力量小心地集中在这些弱点和依赖上。

以往斗争的主要教训包括:

绝对不要攻击独裁者的最坚实的地方--军事力量,因为这几乎总要失败。

总是要攻击独裁者的最弱的,最不能有效地反应的地方。这会增加抵抗的效果和增加独裁者的问题和脆弱性。

为什么这是行得通的?

这是由于一个重要的认识:所有的专制以及所有的政府都要时刻依赖一些权力资源的供应。

在所有的社会和政治体制中,权力是最基本的。

权力是所有影响和压力的结合,包括惩罚。权力能用于控制局势,控制人民和机关,或去动员人民和机关去做某些事情。

政治权力是政治所固有,并直接或间接参与所有的政治行动。缺少了有效的权力就不可能达到目的,或不可能去击败敌对力量和保卫获得的东西。

政治权力并不是使用权力的人本身所固有。政治权力源于社会,它来源于一些特有的资源。

这些权力资源包括:

·权威(或称合法性,相信某些人或某个人有权去领导和下命令);
·人力资源(谁和多少人服从和协助运用权力的人);
·技能和知识(运用权力的人在什么程度上能运用哪种技能和知识);
·无形的因素(宗教,情绪和信仰);
·物质资源(经济,财政,运输和通讯);
·制裁(暴力的或非暴力的惩罚);

这些资源的多少决定了运用权力的人手中的权力的强弱或有无。

权力的资源通过社会中的各种“栋梁”输向政权。

这些栋梁包括:

·在权威上,宗教和精神领袖的支持;
·在人力上,各阶层民众的人力上的支援--合作,服从和协助政权的那些民众;
·在技能和知识上,拥有各种专长的专家;
·在无形的因素上,归顺和信仰导致的服从;
·在物质资源上,经济,财政,运输和通讯各方的配合;
·对当局的惩罚的害怕和屈服。在警察和军队的镇压下所产生的服从;

但是,所有这些权力的资源并不是自动地可以得到的。人们可以选择不去提供这些资源。

这些资源可以被限制。资源的供应可以变得缓慢下来,或者干喽暇?

削弱或增强权力

所以,如果权力资源供应不足,政权就会变得软弱。如果没有权力的资源的源源供应,独裁者就不能保持强有力。

如果中断了对政权的认可,中断了对政权的合作,中断了对政权的服从,政权就必然虚弱和垮台。

这就解释了“人民的权力”或非暴力斗争的现象。同时,这也解释了前面我们说过的专制的解体。

在通过不合作和不服从而削弱政权的权力的同时,是民众的权力的增强。以前我们以为,在当局的组织和镇压能力面前,民众是软弱和无奈的。

镇压

非暴力斗争不是容易和没有代价的。人们必须预见会有镇压。

专制不会因为是非暴力就会欢迎不服从和不合作。

恰恰相反,这种抵抗会被专制看成比暴力反抗更加危险。当局将会把非暴力斗争看成一种使其解体的抵抗。

因此,专制将会以公开指责、欺骗、监禁、暴力镇压、激起暴力事件和暗杀等等作出反应。

四个重要的任务

如果要想通过非暴力斗争来削弱专制的基础,就需要完成四个重要的任务:

(1)研究对非暴力斗争的要求,研究非暴力斗争的历史和战略原则;
(2)广泛宣传非暴力斗争;
(3)把机智的解放战略计划建立在非暴力斗争的动力学基础上,建立在对具体情况的了解的基础上;以及
(4)动员占多数的群众去克服本身的弱点和增强力量,使其有能力结束压迫性的专制和成功地过渡到民主制度。

解放的战略

去削弱专制,最后达到使之解体,需要经过几个阶段。

当长期的斗争由开始的象征性的战略转进入更有抱负和进一步的阶段时,战略家需要去计算如何进一步限制独裁者的权力资源。

到了一定的时候,民主力量能够由在政治和经济的关键的地方中的有选择的抵抗,转移到发动广泛的不合作和挑战去使专制解体。

强壮的不合作和挑战的相结合,加上社会中的独立机构的建立可能会赢得广泛的国际支持,但必需不要依赖于这样的支持。

专制的解体

面对发动起来的民众和独立的民主组织和机构的增长--这两者独裁者都没能力控制--独裁者们将发现他们的整个系统是在散架。

广泛的社会停摆,总罢工,群众呆在家里,挑战性的游行,对经济失控,对运输系统的失控,对通讯的失控,公务员和警察的怠工和挑战,军队的暗中的不服从或哗变,或其他的活动将进一步削弱独裁者本身的组织和有关机构。

随着时间的推移,巧妙地运用并有广大民众的参与这些挑战和不合作,独裁者将变得一点权力都没有。民主力量将会在没有使用暴力的情况下取胜。

当如下的情况发生时,专制就会在民众的挑战下解体:


·当社会中的宗教和精神领袖把专制谴责为不具合法性时;
·当广大民众不服从命令和不与专制合作时(但服从民运的领导);
·当记者和广播公然反抗新闻管制,出版他们自己的刊物时;
·当运输系统只按民主力量的需要调动时;
·当公务员不理会专制的政策和命令时;
·当警察拒绝逮捕民运人士时;
·当军队抗命时;

这时,独裁者的权力就消失了。

民主力量应该留意在一些情况下,专制的解体可以发生得非常快,例如1989年的东德。

民主人士应该事先计算好在斗争的最后阶段如何从专制转变到过渡政府,以建立可行的民主制度。

应该制止任何个人或一些人变成为新的独裁者。

这种解放道路的优点

这种以非暴力斗争求解放的优点包括:

比用暴力容易结束专制。

斗争可以自力更生,不依赖外援。外国可能有自己的目标,不可靠。

在潜力上,整个人民都能参加为解放而进行的非暴力斗争,而不限于只是一些人。

在伤亡率方面,虽然有可能很厉害,但多数情况下要比暴力抵抗运动要低得多。

经济成本低,因为不需要军事装备和弹药。

社会不会受到巨大的战争破坏。

不存在一个可能在“胜利”后成为新的独裁者的军队指挥。

非暴力斗争使人民掌握与压迫者斗争的知识。通过在社会中分散权力,达到很强的民主化效果。

结论

最后,关于反对独裁者的解放斗争的计划,我要大家留意三个要点。

关于非暴力斗争的性质和运用,这种知识是具有权力的潜能的。

有了这种知识并对其有信心,人民就能应用这些非暴力的形式,达到运用权力的目的。不然的话,他们就会被动地服从,被镇压,或使用使自己失败的暴力等等。

在非暴力斗争中如何行动,如何去组织,以及如何把权力的潜能变为有效的权力,这些知识能使原来微弱的人民行使有效的权力,去帮助他们决定将来的生活和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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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非暴力抗争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