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残暴，很多人无能为力，他们认为受压迫的原因是没有权力。这种观点无疑正确的。但是没有权力，并不意味着可以任人宰割。因为权力之外同样存在着权力，也就是捷克思想家哈维尔提出的“无权者的权力”。

无权者的权力，听起来似乎很有些荒唐，可是，仔细想一想，其中不乏大道理。在古代，很多聪明的奴隶用自己的智慧把自己解放成自由人，这就是无权者行事权力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古代的伊索、阿凡提等都是奴隶身份，可是，他们常常让欺压奴隶的奴隶主尴尬万分。这就是无权者的权力。

无权者拥有权力，这是时代赋予人的使命。在前集权时代，权力压制一切，尽管如此，很多人依然可以不为权力所屈服，他们是无冕的权力之王。尽管他们屡屡为权力加害，甚至失去自由，但是他们却是无权者权力的榜样。

在甘地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和马丁.路德金黑人解放运动之前，弱者反抗压迫往往选择暴力手段。在争取正义、推动社会方面，并非只有暴力一种出路。在世界民族主义者盛行的年代，甘地选择了前所未有的“非暴力主义”。在暴力恶性循环之外，印度甘地为现代社会寻找了一个理性解决问题的手段。

当美国黑人再也忍受不了屈辱的命运时候，仇恨和愤怒积聚犹如火山一样，随时可能有爆发暴力的危险，马丁.路金站了出来，反对一切暴力。他们赤手空拳同全副武装的军警对抗，他们的行动深深地打动了包括总统在内白人的心，最终促成了美国国会通过民权法案，从法律上正式结束美国黑人的被歧视地位。在他们的影响下，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也彻底崩溃。当然和平方式对抗暴力，需要法律公正和舆论的自由。在没有新闻自由的保障，非暴力运动不仅无法传向世界，而且无法获得广泛的认可、关注和支持。这就需要更大的耐力和韧性的坚持。

在解决社会自身的矛盾冲突时，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反抗无疑更符合人性的智慧，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在人类漫长的暴力痛苦过程中，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主义，给被压迫民族指明了道路。而后，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进一步实践了非暴力反抗，把理性反抗发展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在暴力支配一切的社会，呼吁非暴力主义显然被嘲笑为痴人说梦。当甘地提出他要用非暴力抵抗殖民者时。印度一位历史学家不客气地批评甘地根本不懂得历史。并说：“从来没有哪个民族能和平地得到解放。”然而，事实证明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不仅空前胜利，而且为越来越多的民族所接受。暴力反抗权力尽管十分壮烈，但是，壮烈的同时，也是毁灭了自身。个体或小范围暴力反抗权力，不仅维护不了尊严，而且很容易为权力者一网打尽。前些时间，某地房屋拆迁中，镇政府无视村民利益，一意孤行。本来乡民很有理，可是乡民选择了暴力抗争。结果，导致几十人被抓，多人被判刑。大范围暴力抗争，无论成功与否，都意味着社会的血腥和生产力的极大破坏。暴力维权，其实是最残酷的事情，对于维护者和权力加害者都是得不偿失。

比较暴力反抗和非暴力反抗之后，人们可能会认为暴力反抗比非暴力反抗对社会进步的推动更大。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上，非暴力反抗远比暴力反抗更能推动社会的进步。暴力革命轰轰烈烈之后，你就会发现革命在解决一时问题之后，却抛弃了解决问题根本手段。同非暴力不合作手段相比，革命手段问题更多。或许，很多人认为非暴力手段仅仅适合于具备西方理性的社会或群体，对于没有协商对话基础的东方并不适应。东方权力者崇尚血腥，非暴力不和合作在东方难成气候这是事实。但是，非暴力在东方并非没有希望，五四运动全面胜利为人类在专制制度下反抗暴力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任何反抗都不会是无用功，都会让权力者有所震慑，但是真正让暴力者放弃暴力的基础是力量。只有力量的积聚到了一定程度，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甘地在反驳那些非暴力的不同意见时说：“过去没有发生过的事，并不意味着将来也不会发生。”尽管我们习惯了暴力反抗，但是也并不意味着暴力是反抗的唯一手段。尽管革命是改朝换代的最有效的手段，但是暴力革命必须谨慎使用。随着社会的发展，所谓的暴力革命也在不断地修正。菲律宾往总统府投了几颗炸弹，前苏联人用肉体阻挡坦克，愤怒的罗马尼亚人绞死齐奥塞思库，表面看是暴力革命，其实是非暴力运动长期和平演变的结果。

中国有着悠久的暴力压迫传统，也有着悠久的暴力反抗压迫的传统。对于统治阶级暴力压迫，中国应该说是一个暴力大国，非暴力运动十分艰难，但是非暴力反抗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五四运动的胜利激励了中国学生和社会各界，五四的传统应该为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典范来发扬。在不断的反抗暴政中，中国有着一系列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尽管它们失败了，但是，失败并不意味非暴力没有成功的可能。失败恰恰是成功之母。在通往社会进步的道路上，道路两旁的坟墓都是我们的路标，让我们不仅要奋然前行，而且要更为理性。

人们往往误以为非暴力是妥协是懦弱，而事实上实践非暴力往往要有双倍的勇气和耐力。面对暴政，韧性的反抗往往比流血牺牲更困难。农民抵制捐税，意味牢狱灾难；工人停止工作，意味着丧失饭碗；商人关闭商店，意味着丢弃金钱；学生走出学校，可能失去学习的机遇。在民以食为天的人群中，砸掉饭碗的勇气往往比孤注一掷更需要勇气！甘地说：“我的非暴力是非常积极的力量。它不容纳怯懦甚至优柔寡断。暴力的人有希望变成非暴力。懦夫却不然。”

争取*****的过程，实际是一个虎口拔牙的过程。*****进步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与虎谋皮的过程。让一个渗透整个国家与人民生活的权利集团退出部分舞台或全部舞台，让一个无所不管的权利集团自我终结，这对于权力者来说，的确是件极端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越是如此越能显示非暴力的伟大和心灵的震撼。马丁.路金说：“对于站在通向正义之宫艰险门槛上的人们，有一些话我必须要说。在我们争取合法地位的过程中，切不要错误行事导致犯罪。我们切不要吞饮仇恨辛酸的苦酒，来解除对于自由的饮渴。我们应该永远得体地、纪律严明地进行斗争。我们不能容许我们富有创造性的抗议沦为暴力行动。”

恐怖反抗容易的，也很痛快。但恐怖手段解决问题很容易造成情绪极端对抗和发泄。暴力反抗成效显而易见，但是暴力也加剧暴力，但很不利于建立一个宽厚的政治和生活环境。一个宽厚的环境需要我们用理性的手段来实现，一个充满的理性和宽容的社会生活环境，需要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去理性争取。无论何种社会制度下，一时的激奋或冲动，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失。用恐怖来谋求社会进步，无异把社会推想水深火热。个人暴力反抗集权只能是飞蛾投火，徒为大火增添燃料。用暴力抗击暴力，只能使暴力升级，并不能解决问题。从晚清到民国，再到共和国，暴力手段被政治家普遍认可或采用后，中国暴力政治就从来没有间断过。暴力革命的积聚，而*****积累走到了反面；暴力革命的胜利，*****也走到终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就不能放弃理性的抗暴。但是，理性的道路彻底被堵塞之后，那么，我们也就对历史、对社会也就不再承担责任了。

*****不仅意味着自由*****的制度，而且意味着服从理性的一种生活态度和做事方式。在*****政制下，解决政见分歧的手段，通常是不危及社会的正常运作的情况下进行。对于非*****国家来说，缺少规则保护的情况下，理性反抗更为重要。既然大家都知道理性手段比不理性手段好，那么大家就必须从现在做起，从理性反抗做起。我们必须掌握理性反抗的技巧，把握力量的积聚，不要指望社会一夜之间就能进入*****社会。争取大多数人对理性的同情，其实就是改变力量的对比，也是为了将来。

珍重生命，就是珍重社会，就是珍重将来。我们必须拒绝有害生命的一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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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自由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