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告官是一种行为艺术 >──画家严正学和他的行为艺术(下)马强 我是在1998年和严正学相识的。那时候,他已经将自己逐放到八达岭 长城以外的岔道城,并正在筹备他的《北京严正学美术馆》。 在《阴阳陌路》的“引子”中,他这样表白自己的自我放逐:
“公元1997年春,我已定居关外。在居庸关北八达岭长城外岔道
村居住,是为了逃避一种精神的禁锢。自古以来,中华民族的封
建帝王们,在‘长城情结’下,沉醉在‘闭关锁国’、‘夜郎自
大’的麻木中;如今,两千多年过去了,炎黄子孙们却似乎从未
反省过‘长城情结’带来的落后愚昧的现状……‘走出长城’象
征性地表现了对禁锢的抗争;就象当年我们聚居在劫后的废墟、
建立起‘圆明园艺术家村’的城市部落一样……俱往矣,如今我
们被驱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生存。逃亡‘关外’是我劫后余生
的唯一选择。”
但是,在物质上逃亡的严正学并没有在精神上逃亡,而是经过了前一 次洗礼,更显升腾。2001年,偶尔回老家办事的严正学突然发现:文 化官员在椒江文化馆开办了官办的“夜总会”,并在国庆期间大跳色 情的脱衣舞和同性恋表演。文化官员将文化馆变成官办的淫乐场,而 这个包括“娱乐总汇、桑拿中心、KTV包厢”的公开色情场所就在 中山路小学门口不到15米处。文化官员利用手中权力,从国家财政拨 款200万,不是搞“希望工程”,竟然诲盗诲淫到小学校园门口?! 开始,他多次向台州市委、椒江区文体局实名反映这个娱乐中心违反 了未成年人保护法,要求该文化馆的上级单位椒江文体局责令官办的 “夜总会──娱乐总汇”搬迁,并对提供场地经营色情业者依法作出 处理。在投诉书中,严正学真诚的写道:“XX市长,在您子女入学 的校园前,进行诲盗诲淫的色情表演,您不觉得吃惊和愤慨吗?无辜 的孩子、处于花季的儿童面对如此大肆张扬的肉色广告、照片、靡靡 之音,青少年幼稚的心灵受到引诱、侵害和教唆而沦为问题少年之 时,您怎么面对百姓的重托?请归还我青少年活动场所──文化 馆。” 然而,正直、善良和真诚并不能抵消金钱的诱惑。多次投诉未果之 后,突然有一天,椒江法院送来传票──椒江文化馆把严正学告上法 庭。但他们告的不是严正学的举报行为,而是说他欠文化馆29,000元 钱。严正学表示,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根本挨不着边的事。整整1个 月没有开庭。在“5.1”节长假期间,严正学到四川凉山采风写生, 却突然接到5月8日上午开庭的传票。严正学放弃写生活动,挤上爆满 的列车星夜赶回台州。但在开庭前夕,文化馆突然撤诉,似乎什么事 都没发生,严正学也不欠他们钱了。 面对腐败官员的恶意报复、再也无法忍受的严正学,终于把椒江文化 馆和椒江区文体局告上法庭。老严的家里一直珍藏着一大摞关于这个 事件的照片。其中除了校园前上演色情节目时的证据照片之外,更多 的是当地的普通群众写给他的一封封信。他怕这些东西最后会因为想 象不到的原因(当时,严正学的家曾被人敲开,他还曾被蒙面的黑衣 人暴打致伤)被销毁,都拍了照片,留了底片。其中一篇当地小学校 的学生用稚嫩的笔迹写在作文本上的一封信,给我的印象最深。那上 面写满的一个个孩子对于她无知的污秽世界的反感和抗议,以及对严 正学这位大叔叔的企盼。 和上次一样的,这次严正学的民告官案件,同样被各大媒体追风报 导。《中国青年报》、《视点》、《民主与法制》、《法制日报》、 《南方周末》等一大批在国内有影响的媒体,都刊登了整版的文章。 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和浙江电视台《走进今天》等法制节目中对 这个事件进行了专访和分析。一些法律 专家表示,按《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规定,被告的行为侵害 的是公共利益或国家利益;但公共利益、国家利益并不是个体利益, 根据现行法律,公民对此无权起诉。 对此,严正学提出了不同看法:中国官场的腐败巳超过了中、外任何 一个没落的王朝;如今“体制腐败”、“制度性腐败”、“集体腐 败”愈演愈烈,已经成为社会的毒瘤和癌症! 共产极权统治下,共产党的绝对权力导致了绝对腐败。但现行法律袒 护贪官污吏。执法者竟说:贪官贪的是国家的钱,污吏损害的是公共 的利益,与个体的公民无关。法院驳回起诉,助长了这种绝对腐败。 因此,中国必须建立和健全“公益诉讼的法”。此案提出了中国法律 的盲点──“公益诉讼”。严正学因此被媒体称为中国第一公益诉讼 人。 嗨,还是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需要提及:在严正学起诉椒江文 化馆和椒江区文体局不久,迫于舆论的沸腾,统治上层终于下令,将 那家开在中山路小学门口的官办娱乐总汇、桑拿中心、KTV包厢摘 牌、拆除、搬迁! 拆除那天,人声鼎沸,周围群众无不拍手称快。当地公安局不得不派 出警力维护治安。但涉案的贪官污吏没有一个受到惩罚。 在黑狱中遭酷刑有愤而发的艺术! 当严正学被解押北大荒“北京双河农场”服刑后不久,劳教所奉命一 直对他进行严管。为了摧垮他的意志,监狱长黄战友奉旨修理严正 学。在黄亲自指挥下,10几名警察将严正学上下手反背铐,用6根电 警棍同时电击,对严进行长达3个多小时的酷刑。 历经这撕心裂肺的苦难和生死交替的煎熬,伤好后,他开始创作那幅 抽象水墨画《与狼共舞》。他在日记中记录了他的作画过程。那天的 日记全文如下:
〔1994年11月12日〕
完成两幅8×8尺的《与狼共舞》。在最后画禁锢中被电警棍电击 的形象时,尽管我已让同牢的吕得武将我反锁室内,但总按捺不 住胆颤心惊,是这5、6根高压电棍下声撕力竭的挣扎。 那天,我对着两幅8尺宣纸呆了半晌,突然转过身去,拿起满满 一碗墨汁、用阔排笔在宣纸上画了个粗黑的墨框。 吕得武看得发傻,喃喃地说:“你可是糟践宣纸。哪有你这么画 画的?” 我没理他,又端起墨碗和水,用阔笔摔打着画面,宣纸上显现出 一片如鸦世界。吕说我画的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仍然不理他,继续往下泼水并成缸整盆地倒下。水冲刷着墨 汁。水在墨的世界淹漫、渗透着,一片片斑驳空白渐渐地在乌鸦 般漆黑中隐现出来。我兴奋之极,因为我看到了重重铁幕下的光 明和希望! 我终于对吕得武说,这粗黑的墨框内是我们生存的世界,中国人 的“生存权”就这么一点儿……我没有说下去,细细一想,原来 下意识之中,我所以大缸、大盆地泼水,目的是想在这黑暗的画 面上冲出一丝光明来。吕得武从未见过这种作画的方式,目瞪口 呆地看我手舞足蹈地又泼墨又泼水…… 今天正是电刑后的第47天。摸摸我的两肩伤疤仍结着血痂,左腿 关节被撞后至今时时隐痛,腰背部有些电击的部位焦化的皮肤脱 换过几层,但还没有复原;佝偻的背因疼痛直不起身来…… 俱往矣!如今老严去国外办他的画展,表达他近50年的思考和追求。 这对于老严如此的重要。但是面对窗外秋风瑟瑟的北京,我却突然觉 得好象丢了些什么。看着、看着信箱中老严发给我的《阴阳陌路》, 一种冲动促使我写些东西。其实,面对真实的人生,我又能写什么 呢?我只是木然地在键盘上敲出一些文字,将他的经历贯穿起来,给 我的朋友们带来一点肤浅的认识而已。写完了这些,我反倒觉得没有 什么可说的了。也许,百年之后,不知有没有人还会记起,在中国艺 术史上,还有一种“行为艺术”,叫做:“民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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